全台灣的石虎,只剩不到 600 隻這是其中一隻的一生。
她叫豆棗,請你,好好認識她。
246 公克,比一瓶奶茶還輕
是兩隻雙胞胎小寶寶。但其中一隻,已經沒有了呼吸。活下來的這一隻,身上爬滿跳蚤,眼睛都還沒張開,體重只有兩百多克。他才剛剛來到這個世界,就已經失去了他的弟弟。
那年春天,他被送到南投特生中心。他小到一個手掌就能握住,在掌心裡不斷發抖、喘氣,找媽媽的奶,但已經找不到媽媽了。既然身上爬滿了跳蚤,那就叫他豆棗吧。
晚上他被放進保溫箱,每兩個小時,保育員就要來餵一次奶。看他努力吸著奶,嘴這麼小、這麼瘦、卻這麼努力。第二週,他開始長肉;一個月後,他終於張開眼睛;兩個月,這個小東西長到了一公斤。那個十隻活不過八隻的關卡,他跨過去了。四個月大時,他踩著小小的腳掌,在保溫箱裡走了起來。
研究員期盼有一天他能被野放。但過去被追蹤的野放石虎,活下來的其實不到四分之一。每一次野放,都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。這一次,他們決定把標準拉到最高,不只要把他養活,還要把他訓練成一隻真正的野生石虎。
從那天起,所有去照顧豆棗的人,都要戴上「怪叔叔」面具。因為過去太多石虎被人養大後野放,卻活不下去:牠們找不到食物,看到人不會跑,看到狗不會躲,被車撞死的也不在少數。所以當豆棗睜開眼,看見的永遠只是奇怪的面具。這群人,努力不讓他愛上自己。
但研究員心裡有個莫大的恐懼。因為在這之前,他們才送走了秋哥,一隻用同樣方式訓練長大的石虎,野放才十幾天,就被流浪犬咬死了。送回來的那天,正好是中秋節。「我們在這裡訓練再好,也不代表真正的野外。」他們這樣提醒自己。
他像火箭一樣,噴射進森林
豆棗最後被野放到南投集集的森林邊緣,遠離馬路、也遠離村莊,身上帶著發報器。打開籠子的瞬間,他一點也沒有猶豫,像火箭一樣衝進森林。研究員不敢鬆懈,日夜盯著追蹤器。
打開籠門,他像火箭一樣噴進森林,沒有一絲猶豫。
他一路移動,去過農田,也經過危險的馬路。
他在一塊不放農藥、不用除草劑、也沒有毒鼠藥的水稻田旁,停了下來。
他為什麼停下來了?他要住在這裡嗎?研究員後來發現,那塊田,是有人用一輩子的溫柔,默默守護出來的。
陳裕仁,當年六十幾歲,退休前是個工程師。那年他回到中寮老家開始種田,方式跟別人不太一樣,不用農藥、不用除草劑,也不用毒老鼠的藥。收入比較少,工作還特別累。在最身心俱疲的那幾天,他總會反問自己:這樣做,真的有意義嗎?
就在那幾天,有人敲門。兩個陌生人,是特生中心的研究員。他們從袋子裡拿出一張照片,照片裡是一隻石虎,正走在一片熟悉得不得了的田裡。那是他每天巡的田。他看了好久好久。他們告訴他,這隻石虎,已經在這裡住了好幾個月。
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,實在太興奮了。原來在這塊田裡努力的,不是只有他。從那天起,他種的就不只是一塊田,而是在守護豆棗的家。研究員後來追蹤發現,豆棗有 80% 的時間都待在農地,從沒有一隻石虎這麼依賴農田。豆棗證明了一件事:只要農地夠安全,石虎就能住進來、幫農民抓老鼠、生下孩子,把這裡變成她的家。
一隻孤兒石虎,被救起、被養大、被訓練、被野放,然後在野外活下來、找到家、生下下一代。這是台灣石虎保育史上,第一次有個體完整走完這條路。她不只活下來了,她開始繁衍下一代。她讓研究員相信了一件他們等了很多年的事:台灣的石虎,是有未來的。
七個活了下來,這對野外石虎是奇蹟
在那塊田裡的三年兩個月,豆棗總共生了五胎、十個孩子,七個活了下來。那段時間,研究員每天進辦公室第一件事,就是去看豆棗的自動相機:豆棗今天抓了老鼠、豆棗今天教孩子爬樹、豆棗今天又胖了。他們不該喜歡她,但還是喜歡上了。因為這隻石虎,給了他們一個等了很多年的東西:希望。
而每一場,背後都是人
那天下午,一個農夫像平常一樣,把田邊的雜草放火燒掉,這是最輕鬆的方式。火苗越燒越大。就在那片火海裡,一隻石虎像風一樣飛躍出來,嘴裡叼著她的孩子。那是豆棗。她把第一隻孩子放下,強忍著剛被火燒到的傷口,又奮不顧身衝回火裡,救出第二隻。
但三天後,研究員在焦黑的農田一角,找到了兩隻剛滿月的寶寶。一公一母,蜷縮在一起,被燒成焦炭。那天晚上,豆棗回到那片空蕩蕩的田,就靜靜地坐在那裡,動也不動,坐了好久好久。
幾個月後,自動相機拍到驚人的畫面,我們都錯了。豆棗比我們更有面對困難的勇氣,她又懷孕了。這次她選了更隱密的地方,把寶寶藏在灌溉溝渠旁。但那條溝渠是水泥做的。一場連下好幾天的暴雨,溝渠暴漲,孩子跌落後,怎麼也爬不出那道又直又滑的牆,就這樣被洪水沖走了。
問題從來不是技術本身,而是我們在使用這些技術的時候,沒有把其他的生命,放進去一起思考。
失去過三個孩子的豆棗,在那年冬天,竟然又生了第四胎,一次三隻。這一次,她照樣教孩子怎麼跳水溝、怎麼抓老鼠、怎麼爬樹、怎麼避開火與水,三個孩子,通通平安健康地長大。接著,她又生下第五胎,一樣是三隻。四歲的豆棗,經歷過石虎一生的各種大風大浪,成了那片田裡年紀最大、最有智慧的老石虎。而野外石虎的平均壽命,不過三到五歲。
獸醫師看了又看,一句話也沒說
那是一次例行的健康檢查。三年來她檢查過無數次,每一次都平安。她被麻醉後,安靜躺在檢查台上。最後照 X 光,當螢幕亮起,獸醫師看了又看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螢幕上有兩個小光點,一個在背部,一個在胸口。不是器官,也不是骨頭,是金屬。
有人拿槍射她,扣下扳機後,她沒死,於是又發射了第二發。這是台灣史上第一次,在石虎體內發現子彈。她帶著這兩顆子彈,只要再偏一公分就會當場斃命,不知道忍了多久的疼痛,還哺育了她好多個孩子。
但真正帶走她的,不是子彈。那天上午,研究員收到訊號異常的通知:從昨晚開始,豆棗沒有移動。他們飛奔上山,走進人煙罕至的雜木林,然後看見了最不想看見的畫面。豆棗靜靜躺在地上,沒有了心跳,也沒有了所有的病痛。
解剖時,掀開皮毛的瞬間,原本看似只有一點點的傷口,原來不是一隻狗,是一群狗。她被追、被圍捕、從不同方向被咬,左手骨折。研究員推斷:她被狗追上樹,狗在下面狂抓樹幹,她爬得更高,樹枝斷了,掉下來,才被追上。
為了省事放火燒田邊雜草,兩隻剛滿月的寶寶被活活燒死。
又直又滑的水泥溝渠,讓跌落的孩子再也爬不出來。
兩顆子彈留在她體內。她活了下來,帶著疼痛養大孩子。
一群來歷不明的狗,最終奪走了這隻最有智慧的老石虎。
每一個人,都不認識她。
每一個人,也都覺得自己沒有錯。
豆棗死的那天晚上,南投那塊田的主人陳裕仁,還不知道消息。他什麼都不知道就睡著了。然後他做了一個夢,他夢到家裡的貓,死了。他曾說:「我不會做夢的。」但那一天,他做了。而那個夢,是真的。
研究員後來在豆棗倒下的地方,多放了一台自動相機。三天後,畫面裡出現一隻小石虎,從草叢走出來,走到媽媽倒下的位置,聞了聞地板,然後離開。第二天清晨,來了兩隻小石虎,到同一個位置,聞了聞地板,然後離開。
豆棗把孩子教得很好,他們可以自己狩獵、養活自己。
但也許,他們只是想媽媽了。
謝謝你,花時間認識了一隻你從來沒看過的動物。
她的孩子們,還在那塊田裡活著。
我一直相信,當一個人真的在乎一隻石虎,他看世界的方式就會不一樣。做這些內容需要時間、精力與金錢,我只能在下班後擠出時間製作,需要一群願意一起的人。如果你也想成為其中之一,邀請你支持贊助我們,讓這些重要的、沒有人看見的事,被更多人看見。
謝謝每一個願意把這個故事看完、聽進去的你。
也謝謝豆棗,讓我們相信,人類的努力還是可以讓生態更豐富。